澜城的七月,雨水多。 雨断断续续,像有人在天上拧一块湿布,拧一阵,停一阵,过不了多久又落下来。老街靠着忘川河,地势低,雨后总有一股潮气。青石板年头久了,缝里长着青苔,人走在上面,脚下发滑。沿街的铺子多是老门面,木门、石槛、旧招牌,白天看着还热闹,到了傍晚,一扇扇门板合上,整条街便像沉进了水汽里。 周尔宸到老街时,雨刚停。 他从桥上下来,收了伞,伞尖滴下来的水在石阶上点出一串水印。桥下就是忘川河,河不宽,水色发暗。岸边有人在扎河灯,竹篾压在膝上,黄纸裁成莲瓣,一片一片糊上去。那人年纪很大,手却很稳,糊好一盏,便放到身旁的竹筐里。周尔宸站着看了一会儿,想问两句,老人却只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糊纸。 他只好往街里走。 这次来澜城,他是做田野调查,研究人在某些日子里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谨慎,为什么平常不信鬼神的人,到了清明、中元、冬至,也会不自觉避开一些事。比如中元夜不走桥,不在水边喊人,不捡河里的灯。这些规矩听起来荒唐,可一个地方的人若几代都这么做,背后往往有现实原因。 他并不相信鬼神,也不急着嘲笑相信鬼神的人。很多禁忌,最早也许只是经验。河边危险,便说水鬼拉人;旧屋塌方,便说宅子不干净。民俗把风险变成故事,故事传久了,又成了规矩。 周尔宸要找的,正是规矩背后的东西。 街口有一家茶室,木匾上写着“半渡”。字写得普通,胜在干净。门半开着,茶香阵阵,还有一点旧木头被雨泡过的味道。他看天色又暗下来,便收伞进去。 茶室里没几个人。靠窗一张桌,窗外就是河。柜台后站着一个男人,三十来岁,穿一件灰色短褂,正在擦杯子。他抬头看见周尔宸。 “伞收一下”又道“喝什么?” “随便。” “那就白茶吧。”男人把杯子放下,“雨天喝这个,正合适。” 周尔宸坐在临窗的位置,拿出笔记本。茶室陈设简单,几张木桌,几只旧柜,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,画里有桥,有河,有一个人站在桥上。画得不算好,但看久了,会觉得那人像是在等什么。 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