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二十八年,庚子春,春节方过。 北风裹挟着川黔特有的湿冷潮气,如寒蛇般蜿蜒穿行于乌蒙余脉的层叠群山之间。连绵山峦如同沉睡的巨兽,以亘古不变的姿态静卧苍穹之下,寒风呼啸掠过,浸染着岁月的戾气。湿冷的风穿透林海,掠过寸草不生的荒芜田亩,拂过村寨斑驳的木墙,消散在山岚里,无声诉说着这片土地千年的困厄与苍凉。 此地早已不复西南沃土的盛景。 宣慰使杨应龙久蓄异志,举兵割据川黔,大肆劫掠地方望族“五司七姓”,屠戮仇家,抢占田庄,掳掠妻女,推行“夺地养苗”暴政,没收的民田尽数分给麾下土兵,任由土兵烧杀抢掠,百姓苦不堪言。川黔边境的寻常富户与百姓,即便不涉土司纷争,也难逃池鱼之殃,整日活在惶恐之中。 万历二十八年,朝廷决意平叛,总督李化龙调集八省官军浩荡压境,征剿杨应龙的消息传遍黔北山野。可官军未到,乱象已生,骄横的土司土兵四处劫掠,地方乡勇私斗互杀,流寇悍匪趁乱横行,将这片西南群山彻底拖入无边炼狱。官道之上,时有铁骑疾驰,扬尘蔽日;市井乡间,百姓惶惶奔走,四下弥漫着大战将至的死寂与不安。 何若海便是在刺骨寒意与隐约凄厉的杀伐声中,骤然惊醒。 前一秒,他还是泉州安逸度日的美术生,端坐暖室,执笔绘画,畅想安稳前程;下一秒天旋地转,神魂错位,剧烈的眩晕将他狠狠卷入四百年前的明末乱世。 凛冽冷风狠狠拍打在身上,冰透衣衫,让他瞬间僵直。一头现代样式的披肩长发,一身轻便新潮的现代衣物,在古朴蛮荒、战火纷飞的深山之中,格格不入,刺眼至极。 他心底瞬间掀起滔天恐慌。 他太清楚乱世的残酷。这身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装束,这一头怪异长发,只要被过路的兵匪、流民瞥见一眼,便是百口莫辩,必死无疑。必须立刻改头换面,半点都耽搁不起。 他强压着浑身颤抖,在林子里快速翻找,从死尸旁捡了一套相对完整、血迹已干的粗布儒衫与长裤,又扯下一段完好的麻布腰带。顾不得尸身冰冷,他背过身飞快换下现代装束,将怪异衣物塞进石缝深埋——这身来自四百年的痕迹,绝不能留下半分。 长...